【靖苏】长夜(五)


<五>

 

 

那人与童路应当算是熟识,一路上都在嘘寒问暖。幸而对方也没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这次附着的人身份特殊,萧景琰回答得也格外谨慎,因而对方也没发现眼前这个童路哪里不对。

 

不过,接下来要面对的,可就不是这个级别的难题了。

 

萧景琰隐约记得,梅长苏跟他提起过童路的职责是为苏宅传递消息。他既不知道与苏宅联系的具体都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些情报都涉及哪些方面,应付一下其他人的嘘寒问暖他还是做得到的,可要是站到梅长苏面前,他可没有什么消息可以传递,估计没几句话就会被梅长苏看出来他不对劲。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总不能一头撞到柱子上装失忆吧?

 

萧景琰有点沮丧地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点都不了解梅长苏。要是他对梅长苏暗地里布下的线脉有那么一点了解的话,此刻他至少有话可说。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之前梅长苏为他推举贤臣时,对他说的就是“如果想算计他们什么,让我来做”。

 

当时他听在耳里,也记在心里,之后却没有多想。今日想起,当中语气,就像是在维护他一般,结合梅长苏最开始对他说的看中的是他的心性,倒也合情合理。

 

那时萧景琰只以为梅长苏是在恭维他,如今回想起来,又觉得对方是发自真心。但他觉得自己仍没有看个透彻,从梅长苏的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情感,亦真亦假,让他分辨不清。

 

可有一点萧景琰是可以肯定的,他愿意相信梅长苏与他真正憎恶的那种人不一样。

 


思索间便已经被人带到,那人向梅长苏示意后便退下了。萧景琰有些不安地在梅长苏对面坐下,此时黎纲并不在屋子里,甄平将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随意地说了几句近来怎么样啊之类的话。萧景琰也试着去接上话,心里苦恼地想待会还是跟先生坦白了算了。

 

他俩在交谈时梅长苏一言不发,只低头蹙眉端碗喝着什么。萧景琰有意无意地瞟过去,知他是在喝药,想来那药是十分苦的,可看先生淡然的神情,又好像真是习惯了一样,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

 

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露出了些焦急的表情。梅长苏却已经将药喝完,示意甄平过去,将碗递给他然后挥挥手让他下去。

 

结果这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梅长苏自然地打量起对面的人来,却又是一言不发,好像在等他开口。萧景琰一时也想不出来平时这童路应该是如何开口的,便打算直说自己的身份,不料梅长苏似是思考了一下之后,看着他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然后萧景琰便听见他开口道:

 


“靖王殿下?”

 

 

 

 

疑问的语气,肯定的含义。

 

萧景琰一时有点发愣,喃喃着喊了句先生,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是反应不过来梅长苏是如何在他开口前就作出这样判断的,莫非是刚才与甄平的对话中露出了什么马脚?可甄平也不像对他的话有所疑惑,萧景琰还觉得自己成功地把甄平忽悠过去了。

 

梅长苏却是如释重负般轻笑出声:“我原只是猜想,还想着童路会不会一头雾水,没想到倒成真的了。”

 

萧景琰敏锐地从这话中抓住了什么,顿时从方才的窘迫中清醒过来:“先生又是如何产生如此猜想的?”

 

按理说,一般人就算感到自己面前的人与往日不同,也不会马上想到此人是另一个人才对,被他人意识附着这种事情过于玄乎,若不是萧景琰此刻就附着在别人身上,他恐怕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是可以真实发生的。

 

而梅长苏不仅看出来童路不是本人,而且还直接看出来那是靖王。

 

思前想后,萧景琰也只能想出梅长苏知道内情这种解释,而且那不仅仅是“知道些什么”的程度。

 

越是这样想,萧景琰皱着的眉头就更紧一分。对方究竟了解到哪个程度,又是如何知道的,他不能不去在意。

 

梅长苏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往自己的杯中添茶,“不久前,霓凰郡主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中提到了此事。”

 

萧景琰注视着缓缓注入杯中的水流,一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听到梅长苏的回答时竟也一时反应不过来。

 

“郡主?”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声。

 

梅长苏抬眼看他,“殿下不知道么?”

 

萧景琰这才镇定下来。的确,如果自己这两天在睡梦中遇到的那人是霓凰郡主的话,她应当也猜出了自己是谁,按照郡主与梅长苏的交情,在信中提到此事,也是合理的。

 

梅长苏看过郡主的信,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所以见到他时才能立即往正确的方向猜想,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前提是,自己遇到的那人,真的是霓凰郡主。

 


萧景琰不会察觉不到,对方并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当初是他贸然作出了判断,对方才顺水推舟承认自己是霓凰。

 

他正想开口追问,梅长苏却又道:“看来殿下,也是未能完全相信苏某,才没有与苏某讨论此事。”

 

他显然不想继续之前的话题。

 

萧景琰自然发现了梅长苏在转移话题,可偏偏他又对梅长苏刚说出的话十分在意,不由得辩解起来:“我是担心会给先生增添困扰,所以才一直没有提起。”

 

“殿下,”梅长苏向萧景琰投去带有指责意味的目光,“苏某既是你的谋士,自当有责任为你分忧。此事非同小可,殿下若总是如此优柔寡断,怎能成大事?”

 

末了,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何况,此事若是能弄清缘由,说不定是能利用一番的。”

 

萧景琰听了只觉得心中郁闷,又对梅长苏最后画蛇添足的一句心生不悦,言辞间也不由带了些情绪:“先生不必再刻意谈什么利用。先生知我,又何必处处抹黑自己让我为难?”

 

顿了一下,他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觉得心中有些烦躁,但这又促使他令自己平静下来。

 

“我并非质疑先生的能力和心意,只是,在我自己都未能辨清此事究竟是福是祸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为此伤神,尤其是先生。”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清楚地看到梅长苏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似是有所动容。他便知道这一场争辩,是自己占了上风。

 

沉默了片刻,萧景琰又说:“更何况,倘若先生问起,我也不会有所隐瞒。”

 

又是一阵沉默,他才听见梅长苏开口:“真的?”

 



梅长苏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正常,笑意不带有促狭,语气也很正常,只是很普通的疑问。

 


但萧景琰硬是听出了一股恶意。

 

那不是一个谋士要行什么阴诡之术时的恶意,而更像是一个小孩子要对大人恶作剧一般的恶意,就像那天他附着到黎纲身上时听到梅长苏提到靖王殿下那样,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人神秘兮兮地跟他说我要干一件大事结果把豫津挂到树上了一样。

 

然而没等萧景琰回答,梅长苏已经往门外喊了一声:“飞流!”

 

少年从门廊上探出头来。

 

“去把靖王殿下喊过来吧。”梅长苏笑着说。

 

少年跳了下来,却并未马上动身,而是又确认了一遍:“水牛?”

 

梅长苏偏过头瞥了萧景琰一眼,好像也懒得纠正飞流的称呼了,只说:“是,去把水牛喊过来。”

 

飞流走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说:“虽说之前提醒过飞流,但飞流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我想这大概也表明了飞流对殿下的喜爱,希望殿下不要过于介意。”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介意什么。

 

萧景琰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结局。

 

 

 

 

之后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想。

 

他越至的时间果然就是大半天前他被飞流喊去苏宅那会儿,当时看到童路局促不安的神情和梅长苏温柔得有点令人惶恐的微笑他还觉得疑惑,此时附着在童路身上的萧景琰看到另一个自己一脸困惑地坐下时,已经什么都懂了。

 

梅长苏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翻书。旁边坐着的人也因为被梅长苏的微笑吓到一时什么都没说。萧景琰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大概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

 

他已经不忍回想之后的发展了,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告辞。跑出去的时候他还感受到了甄平看着他落荒而逃时怪异的眼神。

 



幸好没多久他的意识便回到了靖王府。这一次似乎醒得要比平时早一些,长夜未尽,外面依旧一片昏黑。

 

萧景琰叹了口气,他想自己大概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走到密道暗门前。

 

自己方才的处事,应是有许多不恰当之处,就连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也没能从梅长苏口中问出来。

 


不过,先生方才……

 

莫非是故意在捉弄我?

 

萧景琰心里顿时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该说是被捉弄了的无语感,还是因先生跟自己开了玩笑而产生了点欣慰甚至开心,他分辨不清。只是他想了又想,始终觉得自己在很久以前也应当是有过这种情感的。

 

你是不是在捉弄我,无所谓,反正我乐意被你捉弄。

 

萧景琰一时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他定了定神,一边想自己应该去密道里坐坐,冷静一下,一边伸手推开了暗门。

 



密道里灯火通明,萧景琰讶异地看见那白衣就坐在往常的那个位置。

 

“苏先生。”他唤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应,也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起身行礼,只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拿着书在看。

 

萧景琰也不再多说,走下石梯便径直走了过去。




TBC



窝一直觉得井盐智商不低,只是他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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