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长夜(九)

<九>

 

 

萧景琰设想过无数次与友人重逢的情景,哪怕经历十几年的磨洗,他对自己的设想已经不抱期待,然而他设想过千千万万种情景,唯独没设想过现在这样见面不相识的景况。

 

密道中案上如那天夜里那样放着一壶酒,但与那天不同的是这一次多了两个小酒杯。萧景琰看见后也是微微一愣,梅长苏这是打算跟他畅饮谈心?

 

对于梅长苏一大清早就来找他的目的,他也不知该从何想起。萧景琰一开始以为对方是得到了什么重要情报要来知会他,可看到对方神情后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虽说他已经通过梦中的回溯确定了自己对于对方身份的猜想,可那毕竟是才发生不久的事,尽管在被对方清冷淡漠的目光所捕捉时,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都被看穿了一般,但萧景琰觉得梅长苏应该不至于一下子就能看出他的想法。

 

萧景琰正犹疑着是否应该开口询问,梅长苏已经坐下并提起酒壶不紧不慢地往两个小酒杯中注满清酒,抬眼见萧景琰还呆站着,也不觉失礼,淡淡说道:“殿下请坐。”

 

萧景琰坐下后,端起梅长苏推过来的酒杯,小呷一口,“先生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恐怕不适宜经常饮酒。”

 

梅长苏并没就这句话给出回应,而是自顾自地慢慢喝着手中的酒,垂下眼眸,“那日夜里,在这密道中,也是这番情景。”

 

萧景琰一怔,随即回想起来对方指的是什么,便笑了笑说:“那天先生可没有请我喝酒。”

 

梅长苏似乎不太吃他这半开玩笑的一套,依旧淡淡地说:“那天……苏某醉酒时怕是做了些失礼的事,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萧景琰又是一怔,这才恍然梅长苏是为了什么来找他。然而梅长苏在说这些时不曾正眼看过他,兴许是不希望他从自己眼中看出什么来,想及此处,萧景琰不由失笑。

 

“那天过后也只听甄平略略提过,苏某一直觉得是醉中幻觉,直至昨天偶然听他提及一些细节,苏某这才想明白……”

 

“我并未介意。”萧景琰不客气地打断梅长苏的话,致使对方略有讶异地抬眼看他,他也毫不避让地直视对方,“只是我有一个问题,先生说是醉中幻觉,那么我可否知道先生在幻觉中看到了谁?”

 

梅长苏拿着酒杯的手忽然一颤,下意识地想避开萧景琰的目光。但他终究还是沉得住气,依然正对着对方,眼中并无半分退缩之意,“要说的话,大概是苏某过去的友人吧。”

 

“过去的友人?”萧景琰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这个词当真是意味无穷,那么敢问,这位过去的友人又是何人?”

 

梅长苏皱起眉头,“殿下……”

 

“罢了,”萧景琰再次打断他的话,“是我唐突了,我并无追根问底之意,也不是要为难先生。”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萧景琰只能在心里叹气。若是让他说下去恐怕又要说出伤人的话,为了不发展成那样的局面,只好截住他的话头,由自己来把控对话——尽管,在梅长苏面前,自己的这个想法可能很快就会被察觉到,但至少,在自己说出真正想问的问题前,不能让对方找到逃避的机会。

 

沉默片刻,萧景琰再次开口:“既然先生想明白了,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天我对先生说的话,先生可还记得?”

 

“殿下对苏某说的话?”梅长苏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似乎是真的想不起来,但他回忆了一下后,神色忽然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但还是被萧景琰捕捉到了,接着他便提起酒壶往杯中添酒,故作冷静地说:“苏某只记得殿下有说过些什么,具体说了什么却是想不起来了。”

 

他显然是记得的。

 

梅长苏一边添酒一边悄悄地注意着萧景琰的反应,而萧景琰只是凝视着他,忽而又露出笑来,说出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既然先生不记得了,那我便再说一遍吧。”

 

“我是,倾慕先生的。”

 

梅长苏没来得及制止他,只愣愣地听着那些清晰的一字一句。而这一次萧景琰目光明澈,将所有带有不确定含义的词都省去了,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刹那间梅长苏眼里所有的锋芒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茫然和无措。事实上他在刚回想起来的时候也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只想着先躲过去,以后再思考怎么让靖王打消念头,可现在萧景琰再一次说出来,并且是以没有任何迷惘的姿态说出口,这样的发展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也让梅长苏一时答不上话来。

 

萧景琰也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安静地等待对方回应。

 

梅长苏沉默了许久,一时安静得让萧景琰产生了他在发呆的错觉,然而片刻后他抬起头时终于让萧景琰确定了那就是错觉,因为他的眼神同样没有半分迷惘。

 

于是萧景琰便想,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终究还是林殊。

 

梅长苏斟酌了一下,便说:“我想确认一下,殿下对于翻案的决意。”

 

萧景琰早知道他会把事情扯到这方面来,同样不咸不淡地回答道:“这件事,与我是否倾慕先生,有什么关联?”

 

“殿下要知道,成大事者,需懂得割舍。”梅长苏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像是无声的叹息,“如果令自己产生太多执念,产生太多无法割舍的事物,最后只会束缚住自己。”

 

“就算我不抱有这样的感情,在需要割舍的时刻我也不会割舍先生。先生最开始说选我的时候,不也说了看中的是我的心性?”此刻想及此事,却是多了些别番滋味,令萧景琰不由得露出苦笑,“难道先生现在想做的,是摧毁我的这番心性?”

 

梅长苏一怔,正要反驳,却被萧景琰迅速截住话:“更何况,束缚住自己的,又何尝只是我一个?”

 

这句话潜藏着足以让少年将军警醒的弦外之音,梅长苏内心升起一股危机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绷紧了身体,“殿下此言是在暗示什么?”

 

萧景琰闭眼定了定神,再次迎上对方目光时,终于丢出了今天他真正要问的第一个问题。

 

“先生可是,赤焰旧人?”

 

 

 

 

梅长苏怔然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被抛出来,所以他也早就想好了各种各样的回答,他随时都可以说出其中一种。

 

只可惜萧景琰本来就没打算让他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在梅长苏开口前,萧景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地抢话道:“这个问题我不打算让先生回答,先生也不必多虑。”

 

梅长苏还没反应过来,萧景琰便接着说道:“因为这个问题,我心中早有答案。”

 

接二连三的话让梅长苏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垂眼思考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殿下,是在睡梦中看到了什么吧。”

 

萧景琰直视着他的眼睛,希望能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退让,不无苦涩地说:“所以你现在,还要继续称我为殿下么?”

 

梅长苏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眼见一定为实吗?何况是没有根据的梦境?再者,苏某的脸是一张让殿下熟识的脸吗?”

 

萧景琰轻笑出声:“先生就没发现自己的话自相矛盾?”

 

那边梅长苏正为自己一时慌乱失言而懊恼,一听萧景琰这话差点就下意识地瞪过去,还好及时刹住,最后只变成轻飘飘地瞟了萧景琰一眼。

 

萧景琰也不愿错失良机,继续说道:“梦中所见是不是真的,我想先生最清楚——但是正如先生所说,眼见不一定为实,所以先生此刻的容貌,是不是我所熟识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是否打算继续隐瞒下去。”

 

梅长苏端详着萧景琰,忽然苦笑一声:“殿下觉得,苏某需要隐瞒什么?”

 

萧景琰把语调放轻,“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是他要问的第二个问题,也是他不忍问出的问题,他害怕着背后的那个答案,更害怕对方在说出那个答案时会是对伤痛的又一次回忆。

 

梅长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经历了很多,很多常人不能忍受的事情,细数是不可能的了。”他神情淡漠,恍惚得让萧景琰觉得他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甚至分不清他是如实交代还是仍然有所保留,但他话锋一转,用上了他以往说话时会带有的决然和斩钉截铁,“但这些,与你无关。”

 

他那股决然,就像在说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想怎么成大事就好了,不要去在意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说得没错,无论梅长苏过去经历了什么,那都是他自己选择去接受的,与萧景琰无关。

 

可萧景琰觉得那并非毫无意义,正想说点什么时,他要抢得对话主动权的念头终于被梅长苏发觉,并且这一次是对方迅速地开口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阴诡谋士,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也早就不值得你去思慕了。

 

梅长苏没有说出后面那句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也不愿承认,或许那只是出于潜意识里的私心。

 

萧景琰蹙起眉,“你觉得,姓名与容貌的改变会带来很大影响吗?”

 

“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我可能会答不吧。”梅长苏叹了口气,“可是在这里,我要答,是。”

 

说罢他又深深地看了萧景琰一眼,“是,姓名与容貌的改变,会给我带来很大影响。它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林殊已经死了,苟活下来的梅长苏,是必须不择手段去达成目的的。”

 

“可你终究还是林殊。”

 

“那不一样,从我决定抛弃身份的那一刻起,林殊就已经死了。”

 

“可事实是,林殊换了张脸,换了个名字,此刻就在我眼前。”萧景琰一字一句地说,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对方,容不得对方话中有半分虚情假意,“你说林殊死了,可梅长苏骨子里是谁?是一个从来不存在过的人吗?的确梅长苏这个身份是凭空出现的,可梅长苏是为了什么而决意回来翻案,又是因为谁的执着才会成为现在的梅长苏?”

 

“……就算你这么说,梅长苏也只是一个……”

 

“你就,这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萧景琰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

 

没等梅长苏回应,萧景琰便接着说:“可是我很喜欢。”

 

梅长苏露出了微微的错愕神情,萧景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思考的时候,倒茶的时候,看书的时候,打瞌睡的时候,都很讨人喜欢。”

 

“我很喜欢苏先生在捉弄人过后会表现出的那种轻松和纯粹的快乐,也很喜欢先生闲坐时安安静静的模样。如果你能说出十个厌恶自己的理由,那我也能说出一百个喜欢先生的理由——这与你叫张三还是李四、长得像个萝卜还是像个柿子有什么关系?”

 

萧景琰轻松地笑了起来,仿佛那个在说着让人脸红耳赤的话的人不是自己。

 


“我这么喜欢你,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自己?”

 



TBC



蜜汁爆字数的一章

其实还没完,但是宝宝要睡觉

要攻略酥胸还是得打直球,虽然最后很迷地变成了琼瑶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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