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长夜(十)


<十>

 

 

“你现在,倒是变得能说会道了。”

 

沉默许久,梅长苏低声说道,语气平淡,神情自然,看不出情绪。

 

萧景琰不以为意:“苏先生认为我是跟谁学的?”

 

纵使梅长苏城府再深,此刻也难以想出一言一句来应付萧景琰直来直往的话语,更无法去拐弯抹角地避开这个话题。更令他沮丧的是,他似乎并不想反驳萧景琰的话,所以他也只能承认,自己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萧景琰呢。

 

如果那个人不是萧景琰,那他现在至少能想出十几种说辞来拒绝,但那人对梅长苏这个人的承认,他会记在心里。可一旦那个人是萧景琰,所有他能想出来的说辞都会被自己否决,但他却无法直面对方,为此他始终害怕说出这番话的人是萧景琰。

 

谁都能承认梅长苏喜欢梅长苏,唯独萧景琰不能。

 

在靖王面前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也是,在道义问题上有意无意地跟靖王唱反调也是,梅长苏不过是希望萧景琰心里一直对这个谋士存着一个不太好的印象,存着若有若无的偏见。他不介意在向萧景琰阐明利害的时候辛苦点,也不介意萧景琰恶意揣测他——好吧说不介意是假的,可他能接受也必须得接受。

 

因为在萧景琰的人生中,不需要梅长苏的驻足。

 

梅长苏从来都只想当个过客,将萧景琰推往那条他铺好的路之后,就挥袖而去。

 

可是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萧景琰开始无视梅长苏跟他唱的反调,看着他的眼神也逐渐地带上了温度。梅长苏自认为了解萧景琰,可那一段时间他竟没法看透萧景琰究竟在想什么。直至现在他暴露身份,萧景琰对他诉衷情,他也没法理解萧景琰究竟是怎样产生心态转变的。但他无暇顾及,因为让他害怕的另一件事发生了。

 

他害怕萧景琰将梅长苏和林殊联系到一起,因为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机会从萧景琰的人生中淡出了。

 

同时他也不愿意萧景琰将此刻的梅长苏跟昔日的林殊联系到一起,可说到底,那也只是他自己抗拒这样做而已。即使梅长苏骨子里是谁、是为了什么而决意回来翻案,这些问题,他心里都清楚。

 

“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梅长苏有点泄气,发觉自己还是只能采用转移话题的方式。他现在心乱如麻,恨不得扒开萧景琰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感受到梅长苏好像要把目光化作刀子把他脑袋切开,萧景琰不明所以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吐出两个字:“你猜。”

 

梅长苏的目光仿佛从刀子变成了冰锥。

 

萧景琰连忙坦白:“看到郡主招亲那段时间,在迎凤楼,太奶奶喊你小殊。”

 

梅长苏的神情有点精彩:“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你就判断出我的身份了?或许那是老人家口齿不清呢?”

 

萧景琰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其实早有怀疑,只是没想着往那个方向想,只好厚着脸皮说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承认了。”

 

看起来梅长苏很想揍对面的人一拳,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小声嘀咕着:“我还以为你看到的是……”

 

“你以为我看到的是什么?”萧景琰觉得好笑,心想对方大概是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让对方没法抵赖的场面。

 

“没什么。”梅长苏生硬地回答道。

 

他很委屈。本来以为萧景琰看到的会是什么更具肯定性的情景,比如蒙大统领一来就喊小殊啊,比如霓凰私下跟自己的交流啊,再比如直接就看到自己在琅琊阁养病的时候……虽说从得知萧景琰能在梦里回到过去开始,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看到萧景琰似乎十分肯定他的身份时,他也懒得过多辩解,可现在萧景琰告诉他实情之后,他忽然就有一种自己想太多的感觉。

 

不知道是该说萧景琰太聪明,还是自己太沉不住气。

 

萧景琰倒是觉得对方在使小脾气埋怨他,宽了心后便有意问道:“那么,对于我之前的话,先生意下如何?”

 

梅长苏抬眼瞅着他,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叹了口气道:“殿下……”

 

话音未落,立刻被萧景琰强硬的一句“殿什么下”劈头盖脸阻断了后话。

 

梅长苏抽了抽嘴角,无奈地喊了声景琰,顿时觉得自己的气势都弱了一半。

 

萧景琰也没有给他胡扯的机会,干脆抓住对方的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我是你的话,或许我也会这么想。”

 

梅长苏一脸“你知道还跟我瞎扯”的表情,浑身僵硬地想把手抽出来,无奈对方力道太大,抽了几次未果,也只好放任对方抓着了,只是现在他僵得没法思考怎么反驳萧景琰,只能腹诽对方欺人太甚。

 

“但是假如将来某一天,母妃和你都已不在,我再也找不到人倾诉自己的苦闷……”

 

萧景琰没有说下去,只静静地注视着梅长苏。

 

半晌,梅长苏才低声答道:“这条路必然是一条孤独的路,你在踏上之时就应该做好觉悟……”

 

说着他自己都没了底气。

 

“觉悟我早就做好了,”萧景琰轻笑一声,“可你觉不觉得,推我走上这条路的人,也是十分残忍?”

 

“我明白……”

 

“你既明白,为何又要做出更残忍的事?”萧景琰看出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愧疚,便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你推我走上这条路,却又不愿意陪同我走到最后?”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你身边不能有苏哲这样的人,世人……”

 

“世人会怎么看你,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莫非你认为我的看法会受到世人影响不成?”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萧景琰顿了一下,“所以我也说了,那不重要。”说罢他便松开了梅长苏的手,“你也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梅长苏低头沉默不语。屡次被萧景琰打断自己的话,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偏偏萧景琰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净抓着他的软肋。

 

“那些根本不了解你的人会怎么看你,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萧景琰放低了声音,“我只希望我珍惜的人,也能珍惜他自己。”

 

说完他也低着头不再说话,像个犯错的孩子,坐等梅长苏数落。

 



抬眼看到此情此景,梅长苏终于被对方逗笑了,然后他发现,真的是自己想太多。

 

他认为自己了解萧景琰,而他也的确了解萧景琰。这十几年间萧景琰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又始终不肯被大流磨平自己的棱角,始终如刺猬般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固执地停留在原地不肯去看他人远去的背影。梅长苏早该明白,萧景琰认定的事情,自己是无法动摇的。

 

你尽可以责备他,躲避他,但他认定的事情,不会因此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你还真是够犟的。”梅长苏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让对方回过神来,“怪不得飞流认定了你是水牛。”

 

“……那也是你教的。”

 

梅长苏懒得回应对方的控诉,“好吧,我承认你的话有一点点打动到我了,”瞥见对方眼中流露出意外和欣喜,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现在才是什么阶段?你才刚当上亲王没多久呢,这么快就想着将来的事情了?”

 

未来会有什么变数,他也无法确定。

 

更何况,他会这么轻易就妥协,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自己剩余的时间,想着反正话也说开了,倒不如就顺着萧景琰的心意,陪着他,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大概,也是他能对萧景琰做出的,微小的补偿。

 

而萧景琰并不知道梅长苏内心复杂的想法,只认真地点头:“往后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听先生安排。”

 

对于萧景琰一本正经而又略带调侃的回答,梅长苏反应很平淡,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总觉得自己憋着一股气很不是滋味,便面无表情地说:“你之前说,如果我能说出十个厌恶自己的理由,那你也能说出一百个喜欢我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也是厚起来了,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复述出这句话,明明能感觉到心跳得很厉害。

 

萧景琰猛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上一次有这种预感的时候似乎还是在自己附到童路身上,梅长苏对自己笑得一脸纯真的时候。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说来听听。”

 

“……”

 



TBC


井盐:自己说的话,跪着也要圆上

感觉宗主全程被欺负

大概...下章完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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